“别挤!谁的扁担挂我网兜上了!”
“哎哟,我的鞋,谁把我的布鞋后跟踩下去了!”
“前面的,动一动啊,后面抱孩子的要憋死了!”
各种吵闹声、叫骂声、小孩子的哭声,瞬间在大脑里炸开。
宁弈被后面一个背着大麻袋的汉子猛推了一下,身子一歪,险些撞在前面的椅背上。他赶紧伸出胳膊,把坐在里侧的萧雅护在怀里。
萧雅显然被这动静吓坏了。她那双本来就有些呆滞的大眼睛里,此时满是惊恐。她两只小手死死拽着宁弈的衣角,力气大得惊人,指关节都有些发青了。
“回家……我们要回家……” 萧雅把头埋进宁弈的肩膀里,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。
“不怕,不怕啊,到地方了。” 宁弈一边拍着她的后背,一边低声安慰。
他的右手一直没闲着,死死按在胸口那个凸起的布包上。那里装着他们两口子的全部家当,要是丢了,如果他姐,姐夫没来,就的饿是在京城。
其实,宁弈此时的心里比萧雅还要打鼓。
来京城这决定,纯粹是赶鸭子上架。
临走前,村长确实拍着胸脯保证,说已经给大姐宁凤寄了信。信里把宁家喝假酒的惨剧说得一清二楚,也说了宁弈要带着傻媳妇进京投奔的无奈。
可问题是,信是寄出去了,回信呢?
直到宁弈买票上车,连个信封的毛都没见着。
在这个年代,邮政全靠绿皮邮政车和两条腿。一封信从济宁寄到京城,天知道要在路上折腾多久。
万一信在半路丢了呢?
万一大姐根本没收到呢?
最糟糕的是,万一大姐收到了信,但一听说亲爹亲娘没了,还多了一个好吃懒做的小老弟和一个傻子弟媳妇要养,直接吓得不敢来接站,那可就真抓瞎了。
在这个年头,城里人自己吃粮都要凭票,多两只嘴,那是要命的事。
“算了,走一步看一步吧。大活人还能让尿憋死?” 宁弈咬了咬牙,在心里自己给自己打气。
他把布包又往衣服里塞了塞,拉起萧雅的手:“跟紧我,千万别撒手。要是走丢了,我可没钱再去买个媳妇。”
萧雅抬起头,冲着他傻笑了一下,然后把他的胳膊抱得更紧了。
宁弈带着她,顺着拥挤的人流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车门口挪。
车门口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。
一个大叔挑着两筐地瓜,硬生生从后面挤过来。筐子边缘擦着宁弈的胳膊过去,险些把他的褂子又撕开个口子。
“让让!都让让!” 乘务员扯着嗓子大喊,声音早就哑了。
宁弈护着萧雅,像条泥鳅一样在人缝里钻。
好不容易顺着铁梯子走下车厢,脚踏实地踩在站台的泥土地上,宁弈这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。
眼前的京城火车站,大得惊人。
人山人海,四处都是穿着灰蓝色衣服的旅客。挑扁担的、扛麻袋的、抱小孩的,把巨大的站台塞得满满当当。
宁弈和萧雅站在人群里,显得格外的扎眼。
两人的打扮实在是太寒酸了。
宁弈那件灰色旧褂子上,肩膀和手肘处打着三个颜色不一的大补丁。萧雅的裤腿也短了一截,露出一双瘦削的脚踝,脚上的布鞋甚至还露出了大脚趾。
“走,出站。”
宁弈拉紧萧雅,抱着布包,低着头顺着出站的指示牌往前走。
宁弈拉着萧雅,跟着前面的人流慢慢挪动。
萧雅对周围的一切都感到新奇,一双大眼睛东张西望,好几次差点踩到前面行人的后脚跟。
“看路,别看人。” 宁弈扯了扯她。
萧雅吐了吐舌头,冲着他咧嘴一笑,嘴角又流出一丝亮晶晶的哈喇子。
宁弈叹了口气,用袖子帮她擦了擦。
终于两人走出了出站口的外面。
眼前的视野瞬间开阔,但也更加嘈杂了。
出站口外面的广场上,乌央央全是人。
接站的、拉板车的、巡逻的公安,还有大声叫卖大碗茶的小贩。
“大碗茶!一分钱一碗!”
“烤红薯!热乎的烤红薯!”
宁弈站在一根巨大的水泥柱子旁边,踮起脚尖,伸长了脖子往接站的人群里看。
他的心跳有些加快。
因为他现在面临一个极其尴尬的问题——他不认识他姐。
在原主的记忆里,大姐宁凤是十一年前离开村子的。
那时候原主才五岁,正是天天在村里玩泥巴、漫山跑的年纪,哪里能记住姐姐的长相?
要不是临走前,翻出了一张宁凤前几年寄回家的黑白照片,宁弈现在就可以直接去天桥底下要饭了。
宁弈把手伸进怀里,小心翼翼地掏出那张照片。
照片已经有些年头了,边缘都有些磨损,微微泛黄。
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姑娘,扎着两条粗粗的麻花辫,穿着一身碎花棉袄,对着镜头笑得很朴实,背景是京城天安门。
“几年前的照片……”
宁弈看着照片,忍不住扯了扯嘴角。
“几年啊,母猪都能变熏肉。这大姐现在得变成啥样了?”
他在心里暗自琢磨。
万一他姐长胖了,或者换了发型,他拿着这张照片,能认出个鬼来?
不管了,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。
宁弈一手拉着萧雅,一手举着照片,眼睛在人群里挨个扫过。
“不是这个,这个太老了,满脸褶子。”
“也不是这个,这个太矮了,照片上看着挺高挑的。”
“这个更不像,嘴太大了……”
宁弈像个侦察兵一样,在接站的人群里来回扫视。
萧雅也跟着他一起看,不过她看的是旁边一个小孩手里的烧饼。
“吃……吃……” 萧雅指着那烧饼,咽了口唾沫。
“一会儿给你买,先找姐。” 宁弈按住她的手。
接站的人群里,大家都在大声喊着名字。
“张建国!这儿呢!”
“李秀兰!往这儿看!”
宁弈听着这些声音,心里更慌了。
就在宁弈准备扯开嗓子喊“宁凤”的时候,他的目光突然定住了。
在出站口右侧的一棵大树下,站着一个女人。
那女人在这个年代的穿戴,实在是太显眼了。
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绣花连衣裙,裙摆刚好到膝盖以下。在这个普遍穿灰蓝黑的年代,这身衣服就像是万绿丛中一点红。
她一头黑发扎成了一个利落的马尾辫,显得整个人精神抖擞,很有气质。
宁弈低头看了看照片,又抬头看了看那女人。
虽然照片上的姑娘很土气,但这女人的眉眼,跟照片上的姑娘有七八分相似。
最重要的是,那女人正焦急地往出站口方向张望,手里还攥着一张折叠起来的信纸。
宁弈心里一动。
那信纸的颜色和折痕,怎么看都像是村长寄信用的那种粗糙稿纸。
“八成就是她了。”
宁弈拉着萧雅,硬是硬生生地从人群里挤了过去。
走到那女人跟前,宁弈停下脚步,有些迟疑地开口问了一句:“请问……你是宁凤吗?”
那女人听到声音,猛地转过头来。
当她看清眼前的宁弈时,整个人直接愣住了。
她看着宁弈那张满是污垢却清俊的脸,又看了看他身上那件满是补丁的旧褂子,最后目光落在了他牵着的傻姑娘身上。
“你……你是……” 宁凤的声音有些颤抖。
她离开家的时候,弟弟还是个流着鼻涕的五岁小屁孩。眼前这个少年,虽然瘦得像根竹竿,但那眉眼,分明有她爹娘的影子。
“姐,我是宁弈。” 宁弈咧嘴笑了笑。
听到这一声“姐”,宁凤眼里的泪水再也忍不住了,夺眶而出。
“小弈!真的是你!”
宁凤惊呼一声,猛地扑上前来,一把将宁弈抱进了怀里。
她抱得极用力,恨不得把宁弈揉进身体里。
“呜呜呜……你怎么瘦成这样了……爹妈怎么就走了啊……呜呜呜……”
宁凤在火车站大门口,当着成百上千人的面,毫无顾忌地嚎啕大哭起来。
这哭声里,有对父母骤逝的悲痛,有对弟弟大难不死的庆幸,更有看着弟弟落魄至此的心疼。
宁弈被她抱得有点喘不过气来。
说实话,他是个穿越者,对这个大姐并没有太深的感情。
但此时被宁凤紧紧抱着,听着她那真切的哭声,感受到她身体的颤抖,宁弈的心里也莫名地有些发酸。
这就是血浓于水吧。
萧雅被宁凤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。她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一边,双手死死搂着宁弈的胳膊,一双大眼睛警惕地看着抱着宁弈的宁凤。
“姐,别哭了,大家都在看呢。” 宁弈轻轻拍了拍宁凤的后背,小声劝道。
周围确实有不少人往这边看,指指点点的。
不过大家也见怪不怪,这年头在火车站久别重逢哭天抹泪的人多了去了。
宁凤哭了好一会儿,才抽抽搭搭地松开手。
这时,站在宁凤身旁的一个中年男人开口了。
“好了,小凤,别哭了。人到了就好,咱们回家再说。”
男人的声音沉稳有力,透着一股子威严。
宁弈转头看去。
这男人三十多岁,穿着一身烫得笔挺的中山装,脚下是一双擦得锃亮的黑皮鞋。他长着一张国字脸,眉宇间带着几分军人的英气,整个人看起来很有气场。
宁凤擦了擦眼泪,赶紧拉着宁弈介绍道:“小弈,快叫人。这是你姐夫,赵成军。”
宁弈立刻乖巧地喊了一声:“姐夫好!”
赵成军看着宁弈,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,伸手拍了拍宁弈的肩膀:“好小子,一路上辛苦了。到了京城就别怕,以后有姐夫在。”
这话说得敞亮,宁弈心里顿时踏实了不少。
看来这个便宜姐夫,不是个难相处的。
宁凤红着眼睛,又说道:“你还有一个外甥叫卫东,外甥女叫京霞。他们都在家里等着呢。”
“哎,好,等回去我见见他们。” 宁弈笑着点头。
接着,宁弈把身后的萧雅拉到了前面。
“姐,姐夫,这是萧雅,我媳妇。”
宁凤和赵成军的目光,同时落在了萧雅身上。
萧雅穿着一件肥大的花布上衣,上面也有两个补丁。她此时有些害怕,缩在宁弈身后,只露出一颗脑袋,傻乎乎地看着眼前这两个陌生人。
赵成军主动伸出手,温和地说道:“你好,萧雅。”
然而,萧雅对他的手视而不见。
她不仅没有伸手,反而像是受了惊吓的小兽一样,猛地把头缩了回去,双手死死抱着宁弈的胳膊,整个身子都贴在了宁弈身上。
空气一时有些尴尬。
宁弈尴尬地笑了笑,对赵成军解释道:“姐夫,不好意思啊。她……她脑子受过刺激,现在有点傻,怕生人。”
赵成军愣了一下,随即释然地收回手,点了点头:“没事,村长在信里都说了。这孩子也是个苦命人,以后慢慢养着就是了。”
赵成军的神色很平静,没有露出任何嫌弃或者不耐烦的表情。
这让宁弈对他大生好感。
不愧是当领导的,这气度确实可以。
可旁边的宁凤看着萧雅,眼泪又下来了。
她一把拉住萧雅的另一只手。萧雅挣扎了一下,但感觉宁凤没有恶意,便任由她拉着了。
“这闺女,长得多俊啊,怎么就……唉。” 宁凤看着萧雅那有些呆滞的眼神,心疼得直叹气。
她又看了看宁弈那单薄的身子,心里更是酸楚。
“小弈,这些年你在村里,到底受了多少罪啊。”
宁弈嘿嘿一笑:“姐,我没事,我皮实着呢。能吃饱穿暖就行。”
赵成军看妻子又要掉眼泪,便开口打断道:“行了,有什么话回家坐下慢慢说。这火车站人多眼杂的,走吧,回家。”
说完,他接过了宁弈手里的布包,带头转身往马路边走去。
“对对对,回家,回家给你做好吃的!” 宁凤拉着宁弈的胳膊,笑着说道。
于是,马路上出现了一幕有些滑稽的画面。
宁弈走在中间,左边是紧紧挽着他胳膊的亲姐宁凤,右边是死死抱着他手臂不撒手的傻媳妇萧雅。
两个女人一左一右,把他“夹”得结结实实。
宁弈感觉自己就像个被押送的犯人,连走路都有些迈不开腿。
“姐,你别拽这么紧,我跑不了。” 宁弈无奈地说道。
宁凤白了他一眼:“十一年不见,我抱下你的手都嫌弃了?”
宁弈没办法,只能由着她。
萧雅见宁凤拽得紧,她也跟着用力,两只小手像铁钳子一样箍着宁弈的右胳膊。
宁弈疼得龇牙咧嘴:“哎哟,萧雅,你轻点,胳膊要断了。”
萧雅冲他傻笑:“跟着……跟着……”
几个人跟着赵成军,穿过火车站广场,来到了马路边上。
马路边上停着不少自行车,偶尔有几辆公共汽车开过,发出巨大的噪音。
赵成军没有停在公共汽车站牌下,而是径直走向了停在路边的一辆吉普车。
在这个年代,这玩意儿简直就是身份和地位的终极象征。
别说普通老百姓了,就是一般的干部,出门也只能骑自行车或者坐公交车。
赵成军走到吉普车旁,神色自若地拉开了后座的车门。
“小弈,你和萧雅坐后面。”
宁弈看着眼前的吉普车,眼睛都直了。
虽然他是个现代人,见过无数豪车,什么劳斯莱斯、宾利都见过。但在1959年这个时空背景下,亲眼看到一辆活生生的吉普车停在自己面前,并且自己还能坐进去,这种冲击力是完全不同的。
“哇塞!姐夫,你真厉害!”
宁弈发出一声真诚的惊叹,眼睛瞪得老大:“连这车你都有啊?这得多少钱啊?”
宁弈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,逗得赵成军笑了起来。
宁凤在一旁有些骄傲地解释道:“傻小子,这车哪是私人的。这是单位配给你姐夫的,平日里工作用。今天听说你要来,你姐夫特意跟厂里申请了一下,开来接你们的。”
“那姐夫也是大领导啊!” 宁弈适时地拍了个马屁。
千穿万穿,马屁不穿。
赵成军虽然看起来严肃,但听到内弟这由衷的夸奖,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。
“行了,别在外面站着了,上车吧。” 赵成军说道。
宁弈拉着萧雅往后座钻。
萧雅对这个黑色的大铁盒子充满了警惕。她死活不肯进去,嘴里哼哼唧唧的。
“别怕,这里面舒服,还好玩。” 宁弈哄着她,半抱半推地把她弄进了后座。
萧雅一坐进车里,身体立刻紧绷起来。
不过,当她发现这车里的座椅软绵绵的时候,她那双眼睛顿时亮了起来。
她在座椅上扭了扭屁股,又用手摸了摸皮质的靠背,嘴里发出“喔喔”的惊叹声。
“好软……好软……” 萧雅咯咯直笑。
宁弈也坐了进来,顺手关上了车门。
车门关上的那一刻,外面的喧嚣声瞬间被隔绝了大半。
宁凤坐到了副驾驶的位置上。
赵成军绕到驾驶座,熟练地发动了车子。
伴随着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,小轿车平稳地驶离了火车站。
宁弈靠在柔软的椅背上,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古老街景。
大前门、低矮的四合院、骑着自行车的市民……
这一切,都显得那么真实,又那么遥远。
宁弈摸了摸怀里的布包,又看了看旁边玩得开心的傻媳妇,最后看向前面正专心开车的姐夫,和时不时回头看他的大姐。
他在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。
这一步,算是走对了。
在这个缺衣少食的年代,有了一个当轧钢厂副厂长的姐夫,至少他和萧雅的温饱问题,短时间内是用不着发愁了。
不过,宁弈也知道,寄人篱下的日子终究不是长久之计。
想要在这个时代真正立足,想要给身边这个傻姑娘一个安稳的未来,他必须得有自己的本事。
以上为《年代59:带着傻媳妇去京城》第 2 章 第2章 有车的姐夫 全文。临溪文苑 24 小时同步更新,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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