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7章 周小红差点当场甩门走

第二天一早，李凤霞从堂屋出来，路过耳房门口。

门缝底下没有光。

她停了一秒，没敲门，继续往外走。

快餐店后厨，孙学文已经到了，坐在桌角翻昨天的日账，铅笔夹在本子里，翻完一页就压平。

李凤霞拉了条凳子坐下来。

“服装城的账跟这头不一样。周小红这个人，干活没话说，但心思重。前阵子她嫂子偷钱匣子，虽然不是她的事，人现在还绷着。”

孙学文把铅笔放下，听着。

“你去之前，先当面跟她讲清楚——查什么、怎么查、为什么查，一条一条说明白。不能闷头翻完本子再叫她来对账。”

“行。”

“她要问为什么查她，你就说三个点都查，快餐店先查完了，轮到她了。”

孙学文把这些记下来，字还是小得跟蚂蚁一样。

“还有——查出问题先来找我，别当场在店里跟她掰扯。”

孙学文顿了一下。

“凤霞姐，这个我得说一句。当场对最好，数字摆在面前，记忆清楚。拖两天再提，细节容易说不清，反而容易扯不明白。”

李凤霞看了他一眼。

这人有主意。

“行，当面对。但先打招呼，让她有个准备。别数完了突然来一句差了多少，她受不了。”

“我有分寸。”

——

当天下午，孙学文去了服装城。

进门先找的周小红。

周小红在柜台后面理发卡，一版一版往架子上挂，听见脚步声抬了一下头，手没停。

“小红姐，跟你说个事。”

孙学文站在柜台外面没进去。

“凤霞姐让我把三个点的账都过一遍。快餐店上周查完了，这周服装城。进货、出货、库存、供应商结算，我都得看一遍。”

周小红把手里的发卡挂好，拿抹布擦了擦手。

“查呗，本子在柜台底下，自己拿。”

孙学文把两个本子抽出来，搬条凳子坐在柜台角落里翻。

服装城的账确实比快餐店复杂。进货分几个供应商，义乌的、广州的、省城批发市场的，批次不同，单价不同，退换条款也不一样。出货那边更碎——零售、批发、打折、清仓，每种出法价格都不同。两个本子密密麻麻，周小红的字不算好看，但日期和款号一笔都没落。

孙学文对了三天。

白天坐在柜台角落，晚上回住处把数字誊进大本子，红蓝铅笔分开标。

第四天上午，他合上本子，去了库房。

库房在后面一间小屋，铁皮门，架子上货按品类摆好。他拿本子从第一排开始数，数到发卡那栏，停住了。

本子上写着：义乌发卡，进三百个，售一百八十个，库存余一百二十。

他数了三遍。

九十七个。

差了二十三。

他没在库房多待，把数字记下来，回了柜台。

卫国在门口搬货，周小红正给一个顾客找零。

顾客走了，孙学文走到柜台边上，把两个本子摊开，翻到发卡那页。

“小红姐，有个数跟你对一下。义乌那批发卡，本子上进了三百个，卖了一百八十个，库存应该还剩一百二十个。”

周小红瞟了一眼，“对。”

“我刚去库房数了三遍，实际九十七个。”

“差了多少？”

“二十三个。”

周小红往后退了半步，两只手撑在柜台沿上，没吭声。

上回嫂子的事才过去多久。卫国在巷口堵人，联防队登记，签字画押——那些事她虽然没见着，全听说了。现在又是数字对不上。

“你什么意思？”

声音不高，但硬。

“我在这干了大半年，从没缺过一分钱一件货。你来了不到一个月，就查出我账上差东西？”

“不是你账上少的。”

“那是谁？货在我库房，账是我记的，不是我少的是谁？”

她手往柜台抽屉上一拍，抽屉哗啦响了一声。

孙学文没退。

他把本子翻到前面，指头点着一行。

“这批发卡，到货日期三月十二号，发货单上写三百个，你在这签的收，对不对？”

周小红看了一眼，“对，是我签的。”

“三月十二号星期六，那天店里忙不忙？”

“忙。赶集天，我一个人走不开。”

“货到的时候你数了没有？”

周小红张了张嘴，没说话。

她没数。那天快递把货搬到门口，她正在给客人量尺寸，瞄了眼发货单写的三百个，签了字就让人把箱子搬进去了。

“没来得及数。”

“义乌那边小作坊出货，清点的时候差个十几二十个不是没有。你签收的时候没数，进了库房按三百入的账。差的这二十三个，不是卖出去没记，是从一开始进来就少了。”

他把本子合上。

“你库房里从来就没有过三百个。”

周小红站在柜台后面，嘴抿着，没动。

她听明白了。

但气还没消。

“那你也应该先来跟我说一声！不应该自己跑库房数，数完了回来告诉我差多少！”

“不先数清楚，我拿什么来问你？”

“那你也得——”

“小红。”

卫国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。

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柜台边上，手里还拎着半箱货。

“他说得对。这事不是你的问题，是验货那步就出了岔子。以后到货我陪你一起数，发货单上多少就得对多少，当场对不上的直接退，打电话找供货商。”

周小红盯着他看了两秒，又看了孙学文一眼。

外面有个顾客走到门口，探了下头，看见里面几个人站着不说话，又走了。

柜台里安静了好一会儿。

周小红从钱匣子里摸出一个苹果，狠狠咬了一口，嚼了两下，苹果核扔进垃圾桶，拽了拽围裙。

“行。”

她看着孙学文，“你把那个表给我画一下，就快餐店那种，进一笔出一笔，剩多少一眼看得见的。”

孙学文掏出铅笔，扯了张白纸，当场在柜台上画。竖线横线，表头六栏：日期、供货商、款号、进货数、出货数、库存余数。最右边加了一栏备注，专门标验货有没有差异。

画完推过去。

周小红接过来看了看，折两折揣进围裙兜里。

“义乌那边你打不打电话？”

“你打。”孙学文把发货单递过去。“你是进货的人，跟他们对接最顺，告诉他们少发了二十三个，要么补发，要么下次进货扣掉。”

周小红把发货单翻来覆去看了看，塞进抽屉里。

“我下午打。”

——

晚上收工，孙学文来找李凤霞，把发卡的事说了一遍。

“差二十三个，是到货那步就少了，验货没清点。周小红现在接受了，发货单留着，下午打了电话，义乌那边说查一下回话。”

“她当时什么反应？”

“差点甩门。”

“后来怎么过来的？”

“卫国说以后验货帮她一起数。”

李凤霞端起碗喝了口水，把碗搁下。

卫国那句话来得刚好。不是帮孙学文，是给周小红找了个地方搁自己。两个人数，责任不在她一头，弦就松了。

“表画了？”

“画了，她收了。”

“行。三个点的账全拎起来了，明天把总表做出来给我看。”

孙学文应了声，出去了。

李凤霞在后厨站了一会儿。

方小兰嘴硬心软，吵完自己能转过来。周小红心思重，但不是不讲道理的人，台阶搭到位，她下得来。孙学文来了不到一个月，三个点都摸透了。

这个人用得住。

她在凳子上重新坐下来，翻开桌上压着的一张纸——赵建国让人捎来的消息，字条上只有一行。东郊汽车站的批文，县里已经报上去了。

传言要落地了。

六百五十块买下的那块地，她抬头看了一眼窗户，外面天黑了，什么都看不见。

她把字条叠好，压回账本底下。

院门那边传来脚步声，不是卫国的步伐。

轻，慢，在院子里停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