丽娟在考场里,还有三个钟头才出来。
李凤霞从招待所出来,摸了一下棉袄内兜。旧布叠成方块贴在胸口,地址条压在底下。
街边等公共汽车。等了两趟才来一趟对的。车上人不多,找了个靠窗的座坐下。
车往城北郊开,越走越偏,路两边的楼越来越矮,最后全是红砖平房。
下了车又走了一段。
团河路不长,几百米。两边是七十年代盖的红砖楼,两层,白灰剥了大半。
十七号在一楼把头。
门口一双解放鞋,军绿色,鞋底磨得快平了。
敲门。
门从里面拉开。
赵建国穿着旧军裤和白背心,手里攥一份报纸。
“你是……”
“李凤霞。卫国的妈。”
赵建国把门拉开,侧身让她进去。
屋子十来个平方。单人床,写字桌,铁皮书架。书架上几个相框,有穿军装的合影,有奖状。
墙上挂着一幅地图,钉了好几个图钉,红的绿的。
赵建国倒了杯水搁在她面前,在桌对面坐下。
“他还好吗?”
“能吃能干活。”
“想起什么没有?”
“名字不记得,编号不记得。”
李凤霞从内兜里取出那块旧布,展开搁在桌上。
赵建国低头看了一眼。
手停住了。
把旧布翻过来。右下角那个篆体暗记,指甲盖大小,刻得极浅。
他的指尖按上去,没动。
屋子里安静了十几秒。
“你从哪弄来的?”
“买了一处老房子,赵半城的老宅。院子底下翻地基的时候刨出来的,罐子里面裹着的。”
赵建国把旧布搁下来,整个人往后靠了一下。
“他姓陆。入伍编号,0。”
李凤霞的手搁在膝盖上没动。
“烈士遗孤。”赵建国的声音沉下来。“爹是打仗牺牲的,娘生他的时候难产没了。打小在部队大院长大,吃百家饭穿百家衣,谁有空谁带一把,没一个是亲的。”
李凤霞没插话。
赵建国接着往下说。
“入伍三年,表现拔尖,选进了一个专项小组。三年前接了个任务,追缴一个活动了十几年的盗墓团伙。”
“这个团伙从北方几个省的古墓群里掏东西,什么年代的都有。其中有一批明代的物件最值钱,团伙内部单独编了号,走另一条运输线。”
赵建国的手指点了点桌上那块旧布。
“包裹布就是这个花色。我们追了两年没截住。”
“卫国带三个人追到一处山区的交接点。对方提前埋了人。他中了两刀,从崖上摔下去的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声调没变,但握报纸的那只手把纸边攥皱了。
“搜了半个月没找到人。档案上按失踪结的案。”
李凤霞的脊背一直挺得很直。
“那个团伙呢?”
“抓了一部分。核心的跑了三个。”
“跑了多久了?”
“三年。”赵建国顿了一下。“这三个人不是普通的盗墓贼。领头的是行内的师爷,六十多岁,在这一行干了大半辈子,手底下带过几十号人。另外两个年轻的,一男一女。”
“一男一女?”
“男的有前科,手上不干净。”赵建国说到这儿停了两秒。“女的更麻烦。”
“怎么个麻烦法?”
“这个女的是师爷的亲传弟子,脑子活,胆子大,团伙里的暗线有一半是她搭的。”
赵建国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。
“当年卫国带人追到山区交接点,设套把他引进伏击圈的路线就是她踩的点。”
李凤霞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。
“她长什么样?”
“三年前的照片有。二十五六,不起眼的长相,丢人堆里认不出来。但这种人不靠脸吃饭。她能一个人在镇子上住半个月,跟街坊邻居处得热热乎乎的,转头就把人卖了,半点破绽都看不出来。”
李凤霞记住了这句话。
“他们知不知道赵半城老宅底下藏过东西?”
“东西是他们放进去的,不可能不知道。”
“那几十年没人来取——”
“文革的时候赵家倒了,团伙被追缴,没人敢动。后来我们盯着这条线查了好几年,他们就是冒头也摸不到宅子跟前。”赵建国停了两秒。“但去年年底这条线上有一个消息。”
李凤霞没出声,等他说。
“那一男一女去年在南边露过一次面。卖了一件铜器,东西是同一批的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他们手里还有一部分货。但最值钱的那批明代的东西不在他们手上——应该还在原来藏的地方。他们手头的货出完了,迟早要回来找大头。”
窗外杨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。
李凤霞把旧布收起来叠好,放回内兜。
“赵同志,我问你一句实话。”
“你问。”
“这件事我走正规渠道报上去,东西交出去,能不能一了百了?”
赵建国没有马上答。
隔了好一会儿。
“东西交上去没问题,该上缴的上缴。但你住在那个院子里,团伙的人要是摸回来,他们不会先去派出所问一声再来敲你的门。”
李凤霞站起身来。
“旧布上的暗记你走内部渠道查一下,赵半城那个宅子跟团伙的关系,查出来告诉我。那个女的,有没有近一点的照片,想办法给我弄一张。”
赵建国点头。
她往门口走了两步,又站住了。
“全名呢?你还没说。”
赵建国摇了一下头。
“等他自己想起来。比谁告诉他都强。”
“为什么?”
赵建国没直接回答。
“你给他起的名字叫什么?”
“李卫国。”
赵建国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他没接话,嘴唇合了又张,到底没吐出一个字。
李凤霞看在眼里,没追问。
她转了个话头。
“如果他想起来了,部队会把他要回去吗?”
“不会。档案上已经结案了,按失踪处理。他要是想回来,组织上会重新安排。不想回来,不勉强。”
赵建国的声音低了一点。
“我来找他不是要把他带走。我就是想确认他还活着。出事的时候我是带队的,搜了半个月没找到,这几年——”
他没把话说完。
停了一下。
“他是我带过最好的兵。”
又停了一下。
“也是个从小没人疼的孩子。训练的时候不管多狠他从来不吭声,受了伤自己扛着,饿了就忍着,从来不跟任何人开口要过什么。”
李凤霞手搭在门框上,背对着他。
“现在有人疼了。”
她推门出去了。
阳光白花花的。她在楼门口站了几秒,迈步往公共汽车站走。
脚步比来的时候快。
回程的车上人多了一倍,她站在车厢中间,一手攥着头顶的横杆,身子跟着车厢晃。
她想起头回见他的时候,胡同墙根底下蜷着,脸白得没血色,醒过来说的第一句囫囵话——我听话,护着你。
那时候她以为捡了个能打的流浪汉,留着当帮手。
没想到是个从来没人要过的孩子。
李凤霞攥着横杆,手指节发酸。
赵建国不肯说他全名。但听见“李卫国”三个字的时候,脸上的表情明显不对——那不是惊讶。
她没往深处想。
眼下最要紧的不是这个。
那一男一女去年在南边露过面,手头的货快出完了,迟早要回来找大头。
她家那个院子底下,就是大头。
还有那个女的。不起眼的长相,能在镇子上住半个月跟人处得热热乎乎的,转头把人卖了。
这种人要是出现在巷子口,出现在快餐店门前——谁认得出来?
下午四点多回到招待所。
丽娟已经从考场出来了,坐在床上啃馒头。
“妈,最后一道大题我用了反证法。”
“考完了别想了。收拾东西,明天办完事咱们回家。”
当天晚上她去汽车站买了三张回县城的长途票。她,丽娟,周老先生。
躺在床上的时候丽娟已经睡着了。
李凤霞睁着眼。
她人在省城。
院子里只有卫国一个大人。铁柱和赵寡妇天天进出,但到了晚上都各回各家。
夜里那院子就剩卫国一个。
窗外火车汽笛拉了一声,长长地穿过去。
她翻身把旧布从内兜掏出来,压在枕头底下。
赵建国答应给她弄那个女人的照片。
照片拿到手之前,巷子里每一张陌生的脸,她都得多看一眼。
院子底下的东西不能再放了。
她得赶紧回去。
三百里外那条黑漆漆的巷子里,现在是什么动静,她不知道。
以上为《亲儿拔管送我死重生80一个不养》第 98 章 第98章 团河路十七号,烈士遗孤的命太苦了 全文。临溪文苑 24 小时同步更新,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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