奉天殿里,上好的檀香烧得正旺,那股子清幽的香味儿,却怎么也压不住空气里若有若无的血腥气。
魏忠贤低眉顺眼地站在那儿,离龙椅有十步远,整个人就像一尊刚从窑里烧出来的泥胎,一动不动,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。
昨儿个被皇帝那一套组合拳打下来,他是真的吓破了胆。
一整宿,眼都没敢合,眼眶底下两团乌青,跟被人拿锅底灰抹过似的。
他心里门儿清,今天,才是决定他魏忠贤,是死是活,是当狗还是当鬼的关键时刻!
龙椅上,朱由检懒洋洋地靠着,手里正把玩着一枚羊脂白玉佩。
那是从他那个不成器的侄儿——前宁国侯魏良卿府上抄出来的,玉质温润通透,一看就是稀世珍品。
“呵,刮地三尺,还真是会享受。”
他心里冷笑一声,嘴上却半点情绪不露。
大臣们一个个竖着耳朵,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昨日那场杀鸡儆猴的雷霆大戏过后,今天,该是重新分蛋糕的时候了!
谁都知道,这位新皇的刀,昨天砍的是阉党,可今天……谁知道会砍向谁呢?
“王承恩。”崇祯的声音不咸不淡,像是刚睡醒。
“奴婢在!”
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承恩一个激灵,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到龙案前。这小子机灵,昨天眼看魏公公失势,立马就转了风向。
崇祯心里跟明镜似的,但没点破。
水至清则无鱼,他需要这些见风使舵的墙头草,来传递他想要的信号。
“拟旨。”
终于来了!
朝堂上,所有大臣,无论东林、阉党,还是那些中间派,心头都是猛地一震。
崇祯把手里的玉佩往龙案上轻轻一扔,“叮”的一声脆响,在大殿里格外刺耳。
他抬起头,那双年轻的眼睛里,闪着与年龄不符的寒光,如同鹰隼一般,缓缓扫过下面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。
“拟旨!”
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!
“着,前东阁大学士孙承宗,重入内阁,为首辅!”
一言既出,满堂皆惊!
“轰!”
整个奉天殿仿佛被投下了一颗炸雷!
孙承宗!
那可是帝师啊!是当年宁可挂冠而去,也不愿与魏忠贤同流合污的硬骨头!在士林中声望之高,连东林党那帮眼高于顶的清流都得恭恭敬敬地喊一声“孙侍郎”!
让他当首辅?
这……这是要彻底清算魏阉,把天给翻过来的节奏啊!
以杨所修为首的东林党官员,一个个激动得脸都涨成了猪肝色,胡子乱颤,有几个老臣甚至当场就热泪盈眶,恨不得跪下高呼“陛下圣明”。
“天日昭昭!天日昭昭啊!”
“老阉贼的末日,到了!”
他们用眼角的余光去瞥魏忠贤,只见那老家伙身子晃了晃,脸色煞白如纸。
痛快!
简直比三伏天喝冰镇酸梅汤还痛快!
然而,还没等他们高兴过三秒,崇祯的第二道旨意,就像一盆冰水,兜头浇了下来。
“着,兵部左侍郎温体仁,升任兵部尚书!”
“原兵部尚书崔呈秀,改任税务部部长,专职矿税、商税,即刻制定详细税收章程,务必做到有法可依,有法必依!”
“哗——”
这下,所有人都懵了。
东林党官员脸上的狂喜,瞬间凝固,一个个张大了嘴,表情跟见了鬼似的。
温体仁楚党首领,用他当兵部尚书?皇上这是什么意思?
这孙子可是官场出了名的不倒翁,墙头草!跟魏忠贤眉来眼去不是一天两天了,虽然没入核心,但绝对是阉党的外围人员,八面玲珑,谁都不得罪!
更离谱的是崔呈秀!
那可是魏忠贤手下之一,铁杆中的铁杆!不杀就算了,还让他去管税务部?
矿税、商税!
那可是东林党人最恨之入骨的东西!那不是在刨他们江南士绅的根吗?
让一个阉党头目去干这个最得罪人的活儿?
也是天下最肥的差事?
这……这……崇祯葫芦里卖的啥药?
群臣茫然不知所措。
“陛下!”
吏部尚书、东林党大佬赵南星再也忍不住了,他“哐”地一声站了出来,满脸悲愤。
“臣,抗议!崔呈秀贪赃枉法,罪大恶极!理应和那‘十彪’‘十虎’一同抄家问斩!还有那矿税、商税,乃是与民争利之恶法,理应即刻废除,以安天下民心啊!”
“对!废除恶法!”
“请陛下斩杀崔呈秀!”
东林党的官员们瞬间找到了主心骨,纷纷出言附和。
他们觉得,皇帝还是年轻,肯定是被奸人蒙蔽了,他们作为忠臣,必须把皇帝拉回“正途”!
崇祯静静地看着他们表演,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。
果然来了。
就知道你们这帮人,心里只有自家那点田地商铺,哪有半点江山社稷?
等殿里的吵嚷声小了些,他才慢悠悠地开了口,声音不大,却像冰锥子一样扎人。
“赵爱卿,”他顿了顿,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赵南星,“要做权臣乎?”
“啊!”
简简单单六个字,却像一道九天神雷,直直劈在赵南星的天灵盖上!
他整个人都傻了,目瞪口呆,浑身的血仿佛瞬间被抽干。
做权臣?
这顶帽子太大了!大到能压死他全家!
皇帝这是什么意思?这是在警告他赵南星,不要学魏忠贤,妄图左右朝政,操控皇权吗?
他是在敲山震虎!是在警告整个东林党!
整个大殿,瞬间死寂,落针可闻。所有的大臣,有一个算一个,全是人精中的人精,此刻全都低下了头,假装自己是根柱子。
赵南星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磕头如捣蒜。
“臣不敢!臣万万不敢!臣只是……臣……”
他“臣”了半天,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崇祯懒得听他解释,直接打断道:“既然不敢,那还不赶快退下。”
那语气,就像在赶一只苍蝇。
“是……是……”
赵南星如蒙大赦,连滚带爬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,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。
崇祯就是要用这种快刀斩乱麻的方式,告诉所有人:
朕的决定,你们听着就行。
谁敢在矿税商税这种国之命脉上跟朕耍心眼,谁就是朕的敌人!
震慑完这帮自以为是的文官,崇祯继续开口,声音冷得不带一丝感情。
“于内阁外,另设军机处,总揽天下军务!不经内阁,不经兵部,直属与朕!”
又是一个惊天炸雷!
把兵权从内阁和兵部手里,彻底剥离出来?
这是要干什么?这是要把刀把子完完全全攥死在自己手里啊!
“着,前陕西巡抚孙传庭,任军机处总参谋长!”
“着,工部右侍郎孙元化,擢总装备部部长,专司火器研发!”
“着,山东布政使李邦华,擢总后勤部部长,总调天下粮草!”
“着,翰林院编修史可法,擢军法部部长,整肃军纪!”
一道道旨意,如同连珠炮,每一个名字,都像一记重锤,狠狠砸在百官的心头。
孙传庭!那是陕西剿匪杀人如麻的狠角色!
孙元化!那是整个大明最懂红夷大炮的西洋通!
李邦华、史可法!那都是出了名的能臣干吏,而且跟各方派系都牵扯不深!
这……这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能想出来的布局?
这哪是布局,这简直是把整个大明朝堂当棋盘,把他们这些大臣当棋子在摆弄啊!
“着,周延儒,入阁,为次辅。”
“着,卢象升,外放山东巡抚,即刻赴任,朕许你便宜行事,给朕……练一支强军出来!”
“着,袁崇焕,督师蓟辽,总领关外军务!”
群臣只是默默听着,到现在为止,新皇帝的任命都没有任何出格的地方,虽然这些人分属各种势力,作为同僚,这些人的能力,大家都还是认可的。
这个毋庸置疑。
“着,田尔耕,许显纯入东厂任职,李若琏升锦衣卫指挥使。”
听到这里,群臣的眼睛亮了,锦衣卫被魏忠贤把控后,那真是让阉党如虎添翼,现在新皇帝直接砍掉魏忠贤最得力的一条胳膊,魏忠贤手中只剩下东厂。
本来锦衣卫就是天子亲军,任命只是皇帝的一句话,外臣绝对不能插手,锦衣卫可是皇帝的眼睛和耳朵,更是皇帝的爪牙,你插手想干撒?
不掌握锦衣卫,崇祯皇帝晚上可睡不踏实。
……
所有人都麻了。
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,文有孙承宗安抚人心,武有军机处磨刀霍霍,地方有卢象升这种猛人练兵,京师有孙传庭整顿京营……
这哪里是洗牌,这分明是把桌子都给掀了,要按他的规矩,重新开一局啊!
尤其是对袁崇焕的任命,更是让人浮想联翩。
王承恩念完旨意,特意顿了顿,偷眼瞧了瞧皇帝的脸色。
只见崇祯对他微微点了点头。
王承恩心领神会,清了清嗓子,把声音提得又尖又细:“另有密旨一道,稍后由天使亲传袁督师!”
密旨?
又来?
百官们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心里都跟猫抓似的。
这少年天子,到底还藏了多少后手?
……
退朝后,百官们一个个都跟丢了魂儿似的,三三两两聚在一起,小声议论着,脸上全是惊疑不定。
而魏忠贤,则被单独叫到了乾清宫。
偌大的宫殿,地龙烧得暖意融融,可魏忠贤却觉得比冰窖还冷。
殿里,只剩下崇祯和他两个人。
“老狗。”
崇祯换了个舒服的姿势,半靠在龙椅上,声音懒懒的,仿佛在叫自己家养的一条宠物。
魏忠贤“噗通”一声就跪下了,额头死死贴着冰凉的金砖,声音里全是劫后余生的谄媚和恐惧。
“皇爷……皇爷高瞻远瞩,布局深远,奴婢……奴婢愚钝,只看懂了皇爷要重整朝纲,再造乾坤!”
“呵,马屁拍得不错。”崇祯笑了,那笑容却不达眼底,“不过,朕让你看明白的,不是这个。”
他从龙椅上站起来,一步步踱到魏忠贤面前,用脚尖,轻轻踢了踢他的肩膀。
动作轻佻,却充满了无以言表的羞辱。
魏忠贤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,却连头都不敢抬。
“朕用孙承宗,是要告诉东林那帮穷酸,朕给他们脸,让他们有事干,别整天闲着给朕找麻烦。”
“朕升温体仁,是要告诉天下所有人,只要有本事,不管你过去是谁的人,朕都用。”
“朕设军机处,是要把这天下的刀把子,一寸一寸,都牢牢攥在朕自己的手里!”
他每说一句,魏忠贤的头就低下去一分。
冷汗,已经浸透了他背后的衣衫。
“至于你……”崇祯忽然蹲下身,凑到魏忠贤耳边,声音低得如同魔鬼的私语,“朕留着你,是因为有些脏活、累活,那些自诩清流的体面人,干不了,也不屑于干。”
“只有你,最合适。”
魏忠贤浑身猛地一颤,他听懂了!
他彻底听懂了!
皇帝这是要拿他当一把夜壶!一把最锋利、最阴毒、最不要脸的黑刀!
“奴婢……奴婢愿为皇爷当牛做马!赴汤蹈火,万死不辞!”他用尽全身力气喊道,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变得嘶哑。
能当夜壶,总比被砸了强!
“很好。”崇祯满意地点点头,直起身子,又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帝王模样,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“朕现在,就有第一件脏活,要交给你去办。”
魏忠贤心中狂喜,连忙磕头:“奴婢一定为陛下办得妥妥当当,赴汤蹈火,万死不辞!”
“朕不要你去死。”崇祯淡淡道,“朕要你,派你手下最得力、最心狠手辣的人,去江南。”
“江南?”魏忠贤一愣。
“对,江南。”崇祯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,“去给朕查!查那些所谓的世家大族,查他们有多少良田,有多少商铺,查他们是怎么偷税漏税的,又是怎么跟海外的蛮夷、甚至关外的建奴走私的!”
“朕要钱!要他们的所有钱!”
崇祯的声音陡然转冷:“记住,让你的手下别动歪心思,敢伸手捞一两银子,朕就抄他满门!朕也不是刻薄的君主,事成之后,查抄所得,朕会拿出其中一成,作为你们的奖赏。”
一成!
魏忠贤的眼睛瞬间就红了!
江南那些世家,富可敌国!一成的赏赐,那将是何等天文数字!
重赏之下,必有勇夫!
皇爷这是要让他魏忠贤,重新拉起一支只听他号令的恶犬队伍啊!
“奴婢……奴婢领旨!”魏忠贤激动得浑身发抖,声音都变了调,“奴婢这就去办!保证不让皇爷失望!”
他此刻才彻底明白,皇帝留下他,不是怜悯,而是给了他一条崭新的、布满血腥的活路。
东林党想让他死?
哼!
等咱家手里攥满了你们这帮伪君子在江南的黑料,看到时候,是谁弄死谁!
魏忠贤欣喜若狂地退了出去,佝偻的背仿佛都直了三分,那双浑浊的老眼里,重新燃起了名为“权力”的火焰。
他要活下去。
他要像一条最凶狠的狗,替主人咬死所有敌人,然后,再把那些人骨头上的肉,一钱一两地,全都叼回自己的窝里!
以上为《崇祯要革命》第 3 章 第3章 第一件脏活 全文。临溪文苑 24 小时同步更新,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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